专访龚晓明医师：聚焦医改，我们如何共赢？

新医改走过6个年头，“看病贵”依然是社会各界热议的话题。市井更有笑谈：“真正的有钱人并不是开得起豪车，穿的起奢侈品的人，而是那些得了大病还能看得起的人。”近几年，医改大刀阔斧，药价多次调整，医保标准不断提高，惠民力度不断加大，但不少人仍有看病贵、负担重的“痛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医疗改革的“获得感”被稀释呢?

记者在采访了妇产科自由执业医师、中国妇产科网创始人，前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妇科主任前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龚晓明先生时，他谈到“我认为，医改6年老百姓的获得感不足，医疗体系不肯交还市场化管理是关键。”

记者：在今年的医改中提到‘要求进一步理顺公立医院医疗服务价格，研究制订开展医疗服务价格形成机制改革试点的指导性文件。在保证公立医院良性运行、医保基金可承受、群众负担不增加的前提下，坚持“总量控制、结构调整、有升有降、逐步到位”的原则，降低药品、耗材、大型设备检查等价格，提高体现医务人员劳务价值的医疗服务价格。’我们知道您对各国的医疗体系研究都比较深入，请问您对国家今年医改的政策有什么观点?

龚医师：不可否认国家调整的初衷是好的，然而具体的策略仍然需要探索如何去升和降。前些时间重庆医改调整医疗服务价格，马上就发生老百姓静坐的事情，搞得政府很被动，后来又不得不调整回去价格。我们要看到，首先目前医疗服务价格的低廉是客观存在的，但是老百姓已经习惯这样的价格体系了，骤然提升医疗服务价格，老百姓立即感到震惊。我认为医疗服务价格的调整，不如先从解放医生开始，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目前国家规定民营医院的医疗服务价格是放开的，只不过目前大部分优秀的医生都是困在公立医院里面，民营医院没有好的医生，因此造成了目前不少民营医院是通过虚假广告、过度医疗来运营，我们的老百姓若是今后在民营医院里面也可以找到水平和公立医院里面相当的优秀医生，因为相对服务更好些，哪怕价格高一些，老百姓也是愿意的，这部分的医疗服务价格首先可以市场化起来。只要医生解放开了，外面的医院的医疗服务价格体系就会按照市场的方式建立起来，然后我们再回到公立医院的医疗服务价格体系改革上来，有了市场价格可以参考，政府从公立医院购买医保服务的价格也就可以定了，哪怕是“便宜些的团购价”，也是符合价格体系的，但是缺的部分应该是由政府来补齐。在我们过去医疗服务价格比较低廉的时候，医生往往把手伸到了药品、检查、检验上面，造成过度医疗和浪费严重，当医生价值回归的时候，这些问题也将会迎刃而解，医疗也将会回归到其本性上来。

记者：您有提到将医药体系交给市场来管理，由市场来调控，那么您有什么与其相关的经历或者经验来给我们分享吗?

龚医师：我2012年在美国学习期间曾经在自己的微博上(新浪微博@龚晓明医生)发过两张照片，就是当时协和医院的挂号大厅非常的拥挤，每天晚上都是有很多人在排队。对比当时我在美国Cleveland医院的大厅，跟我们的医院简直是天壤之别。两家医院都是顶级的医院，但是就医的体验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有的人说协和的病人太多，三甲的病人太多，中国人太多，真的是这个原因吗?2013年我从美国回来写过一篇文章《中美医疗差距在哪》，讲到我们的调研结果，中国医生和病人的比例与美国医生与病人的比例，差距不大。所以，问题背后的原因其实我们并不缺医生，我们真正缺的是老百姓信任的好医生。医疗目前的不均质的问题背后又是反应的是医生培训体系不完善的问题，我们以前医生在医学院毕业以后，若是留在协和工作那么就是协和的水平，要是留在乡镇就是乡镇的水平，要改变老百姓看病都去协和的现状，必须要建立起一个老培养均质医生的体系，这就是我们现在国家提出的要做住院医师培训的计划。

2012年我从协和离开加入一妇婴的时候，我是想要做医疗体系的改变，用市场重建医疗服务，然后将公立医院回归医生培训，这是我的想法。去一妇婴之前我跟段涛院长提出一个要求：要让我光明正大地做多点执业。让我每周有半天时间能够在私立医院看自己的病人，私立医院怎么做完全是我自己说了算，同时如何做临床也不让我受私立医院的限制，一个病人怎么处理完全是我根据病人的临床需要。当你根据市场定的600挂号费的收入情况下，你根本不用考虑你的收入是不是需要通过别方式来获取，不必需要多开药，也不必需要多做一个手术来获取，在一切以病人利益为优先考虑的情况下，你只需要考虑临床问题，不该用的药不用，不该做的手术不做，只有这样病人也会更信任你。同时我在公立医院里面我推行教学门诊，带学生去出诊，虽然是廉价的服务，但是理论上来说在公立医院服务的医生不应该是廉价的，挂号费可以是5元10元，但是不足的部分，应该是由国家税收来买单的。

2015年当我离开了一妇婴之后，我就真正开始了自由执业，这是给自己解除了束缚，自由执业在国内可能是稀罕物，但是在国外大部分医生是自由的。看看国外的妇产科医生，很多妇产科医生有自己的诊所，当这个病人在诊所里面看过了需要手术的时候，就可以把患者安排到医生合作的医院去，可以是私立医院，也可以是教学医院。医生之间形成了Group，这些医生是可以互相帮助，共同来购买保险，共同值班，互相来替门诊，这些医生不是属于哪个医院的，他们是自己的主人。自由执业的医生是有自己的定价权的，我去香港拜访Felix Wong教授的时候，他和我分享说在香港医生是可以根据病人家住在哪来决定收病人多少费，这就是市场定价，如果你医生服务定价太高了，没有人找你看病，定价太低了，你就忙不过来。不必害怕医疗行业的市场化，市场化的服务只会让我们的老百姓对医疗服务更加满意，如同宾馆一样，我们可以有五星级的酒店、三星级的宾馆，也有经济型酒店，也有小旅社，来满足市场上不同的需要。

记者：那么这样下去会不会导致好的医生都去开诊所了，而没有人在公立医院服务了呢?回不到让已经高昂的医疗费用更加贵的离谱呢?

龚医师：这个问题我们想首先我们得回答我们目前的医疗投入是否足够的问题，在人为廉价“团购”医疗服务的时候，我们的医疗服务价格是非常低的，这不符合市场规律，不符合市场的结果，要不就是造成很多三甲医院一号难求，号贩子泛滥的现象，另外一个就是医生逐利导致过度医疗严重的现象。若是我们将医疗回归到它应该有的价格上来的话，医疗服务的成本肯定会提高的，但是带来另外一个情况应该是我们的浪费应该会减少，新加坡6%多点的医疗服务，医生还是满意的，所以未必我们需要到美国一样的19%的GDP比重，但是应该调整结构，减少浪费是关键。

最后龚医师还提到：嘀嘀打车为什么它这么火，会收到这么多人的追捧?因为它的服务就是用市场的手段在重建出租车的服务市场。出租车的价格也是国家规定死了的，因此过去就会发生上下班高峰期、下雨天你打不到车的现象，因为出租车司机在那个时候是没有动力的，现在有了嘀嘀，你可以加价打到了愿意搭载你的出租车了，那就是市场调节。医疗服务现在市场也是缺失的，从多点执业，到自由执业，我会发现我们需要医疗服务市场的重建过去我们医生被行政化管理太严了，医生们普遍是没有积极性的，目前的医疗就像我们以前的粮油价格管制、餐饮没有开放之前是一样的，我们在那个时候服务是不足的，老百姓也是不满意的。30年的市场化的道路告诉我们，在价格市场化之后，我们的老百姓享受到的服务也更加多了，老百姓是更加满足了，医疗行业的开放，也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